哈普林和野口勇——美国现代园林中的西方精神和东方精神

现代主义对园林的影响是巨大的，使其走出了传统的天地，形成了自由的平面与空间布局，产生了简洁明快的风格、丰富的设计手法。现代主义来自于当代及传统的两种源流，主要受到现代艺术的理论与实践特别是立体主义等抽象绘画的影响，也受到形式与功能完美结合的工业技术产品的影响，包括直接用形式表达使用目的与功能和在工程中使用现代科技与材料等。新兴的环境及生态科学影响到人们对自然本身的价值及自然与人类需求之间的理解与分析。

　　20世纪60年代～70年代以来的后现代主义，是一个外延极广的艺术范畴，其中对景观设计较具影响的是历史主义和文脉主义等叙事性艺术思潮。它们或直接引用符号化了的“只言片语”的传统语汇，或采用“隐喻”与象征的手法，将意义隐含于设计文本之中，使景观作品带上地方文化的印迹，具有表述性且易于理解。与20世纪前半叶现代主义设计只注重满足功能与形式语言相比，后现代主设计义更加注重对意义或场所精神的追求，如野口勇的“加州情景园”等景观作品。

　　本文将通过对哈普林和野口勇生平及作品的比较，展示出在文化包容性较强的美国，西方和东方两种文化精神在现代园林景观设计中所体现出的不同风格。

　　1、哈普林和野口勇的生平、主要思想

　　1.1哈普林简介及主要思想

　　劳伦斯·哈普林(LawrenceHalprin)是美国现代景观规划设计第二代的代表人物，美国最著名的景观设计师之一。

　　1935年～1939年哈普林就读于康乃尔大学，1939年获得自然科学博士学位。1941年～1942年，他就读于麻省的哈佛大学，并在华德葛培斯、马塞布尔和克里斯多福等人的指导下，获得景观建筑学工程学位。1949年～1976年，哈普林和其合伙人成为旧金山当地重要的建筑师(1954年～1969年间获7次美国建筑师协会大奖)。

　　哈普林于1963年～1965年担任加州高速公路部门的设计顾问；于1963年～1966年担任旧金山海湾捷运地区的都市顾问。其间，哈普林还受邀到温哥华大英哥伦比亚大学、北卡罗兰纳大学、宾州大学等校访问、讲学，之后又担任加州柏克莱大学分校的讲师，并成为“哈宾夏季研习会”的董事。

　　1961年哈普林为波特兰市设计的包括LovejoyPlaza、PettygrovePark和AuditoriumForecourtPlaza在内的一系列广场和绿地，显示出他对直线、折线等形式语言运用的熟练程度和对水、水泥等材质把握的准确度。

　　重视自然和乡土性是哈普林的设计特点。在开始设计项目之前，哈普林首先要查看区域的景观，并试图理解形成这片区域的自然过程，然后再通过设计反映出来，如著名的滨海农场住宅开发项目。

　　随着现代生产力的飞速发展，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多样化的生活方式，引发了人们各种不同的生理及心理需求。现代园林设计为顺应这一趋势，在保持园林设计观赏性的同时，从环境心理学、行为学理论等学科的角度分析了大众的多元化需求和开放式空间中的种种行为现象，对现代园林设计进行了重新定位：它通过定性研究人群的分布特性确定行为环境不同的规模与尺度，并根据人的行为迹象得出合理顺畅的流线类型；通过定点研究人的各种不同的行为趋向与状态模式确定不同的户外设施的选用设置，以及不同的局域空间的知性特征。

　　哈普林认为景园设计者应从自然环境中获取整个创作灵感，为激发人们的行为活动提供一个具艺术感召力的背景环境。他在一本工作笔记中记录了其独特的生态观—“在任何既定的背景环境中，自然、文化和审美要素都具有历史必然性，设计者必须充分认识它们，然后才能以之为基础决定此环境中该发生些什么”。在1962年的旧金山海滨牧场共管住宅(SeaRanch)的设计中，哈普林先花费了两年时间调查基地，通过手绘“生态记谱”图的方法，将风、雨、阳光、自然生长的动植物、自然地貌和海滨景色等均列入设计考虑因素。而最终完成的住宅呈簇状排列，自然与建筑空间相互穿插，在不降低住宅密度的同时留出更多的空旷地，又保护了自然地貌，使新的设计成为当地长期自然变化过程中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设计广受赞誉。

　　为了能更科学地认识自然生态要素，哈普林对由现代建筑大师格罗皮乌斯(Gropins)创建的仅适用于部分专业人员的集体创作理论进行了改革，主张设计师应与科学家及其他专家进行广泛的合作。这对于生态设计向科学的方向发展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现代景观中的水景处理，更多地继承了古典园林中对水景动态美的表现手法，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将动态水景的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哈普林(L·Halprin)事务所设计的俄勒冈州波特兰大市的伊拉·凯勒水景广场，跌水为折线型错落排列，水瀑层层跌落，最终汇成十分壮观的大瀑布倾泻而下，水声轰鸣，艺术地再现了大自然中的壮丽水景，不失为现代景观设计中的经典之作。

　　1.2野口勇简介及主要思想

　　艺术家野口勇(IsamuNoguchi)是较早尝试将雕塑与景观设计结合的人。

　　野口勇1904年生于日本，在日本期间他吸收了日本的传统文化并将之沉淀为审美基础。1922年野口勇跟随雕塑家博格勒姆学习雕塑技能，之后进入里昂纳多·达·芬奇艺术学校学习雕塑课程，20岁即举办个人作品展览，成为一名学院派雕塑家。1927年野口勇前往巴黎向布朗库西学习雕塑，其间他对空间和自然进行思考，还研究了毕加索、贾科梅蒂和考尔德等人，以及其他构成艺术家的作品，并从中吸取“营养”。1930年野口勇游历中国和日本，跟随著名中国画家齐白石学习中国画，在日本学习制陶艺术和庭院设计。这些都对他一生的设计创作产生了长远而深刻的影响。

　　现代景观设计的发展除根植于丰厚的园林传统外，还受到现代艺术的极大影响，现代雕塑，尤其是极简主义和大地艺术的思想及手法对当代景观设计产生了很大作用。野口勇在地形设计的艺术化处理方面的代表作，也是其最著名的园林作品，是于1956年设计的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庭院。今天，庭院已经因树木长得太大而不易辨认了，但是树冠底下起伏的地面的抽象形式，仍然体现了当年艺术家欲将庭院作为雕塑作品的想法。

　　野口勇一直致力于用雕塑的方法塑造室外的土地，在许多游戏场的设计中，他把地表塑造成各种各样的三维雕塑，如金字塔、圆锥、陡坎、斜坡等，并结合布置小溪、水池、滑梯、攀登架、游戏室等，为孩子们创造了一个自由、快乐的世界。

　　1983年野口勇在加州设计了一个名为“加州剧本”(CaliforniaScenario)的庭院。在这个平坦的基本呈方形的基地上，野口勇把一系列规则和不规则的形状以一种看似任意的方式置于平面上，以一定的叙述性唤起了人们的回忆。

　　野口勇曾说：“我喜欢将园林想像成空间的雕塑。……人们可以进入这样的一个空间，它是他们周围真实的领域，当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物体和线条被引入的时候，就具有了尺度和意义。这就是雕塑创造空间的原因。每一个要素的大小和形状是与整个空间和其它所有要素相关联的……它是影响我们意识的空间的物体……我称这些雕塑为园林。”

　　野口勇主张把人融入自然，通过“自然的眼睛”去观察自然。他认为通过这种观察方法，艺术家所创作的雕塑将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美丽。他认为艺术家的创作目的，不是为成为博物馆的收藏才进行创作，而是为了使公众产生愉悦的感觉，为了使生活更有意义、更有价值、更为丰富。这也是野口勇涉足公共环境领域的根本原因。

　　野口勇是艺术家涉足景观设计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激励了更多的艺术家投身到景观创作领域中去。

　　2、哈普林和野口勇的设计作品比较

　　“艺术所能产生的各种不同效果，无论它们可能如何剧烈地多变及不可比，但至少在这一点上却是可比的：就是说每一种效果都在某种程度要求我们的关注。有些艺术作品是用渗透的方式来感动我们，其用意是产生一种缓慢的、劝说的及深刻的印象。它们所寻求的不是捕捉注意力或保持它，然而却能在受到注意时满足它。其它一些作品能抓住我们，并以一种对感官或好奇心的尖利袭击，坚持要我们投降。它们的功能是刺激，使人兴奋……这两种美学引力，各有自己的领土；也不能认为一种就比另一种在本质上要优越。”([英]乔弗莱·司谷特，人文主义建筑学)

　　哈普林和野口勇都是现代景观设计师，他们的作品都具有现代园林的特征,设计中都同时注意体现自然因素和社会因素，但是他们的设计分属于上面所说的两种美学引力。这种不同从根本上说是源于东、西方文化对自然的不同理解和认识：哈普林的作品体现了现代园林的西方的精神—强公共性、强参与性；野口勇的作品运用现代园林的手法，学习日本传统园林的细部，强调景观和雕塑对自然的抽象化表现，纯净化的景象可给人们留下更多遐想的空间，这正是东方景观设计的特征。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和受日本“枯山水”设计手法的影响，现代景观设计中开始大量出现硬质景观，石景设计也伴随着一批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日本现代景观设计大师，开始走上世界舞台，如野口勇、佐佐木等人的作品中就有大量石景。同时，一些杰出的西方景观设计大师，也开始使用经过抽象后的规则石景，如伊拉·凯勒水景广场的瀑布，就是哈普林对美国西部悬崖与台地的大胆运用。另外，人造石头—混凝土的大量使用，也产生了一批杰出的景观设计作品，如哈普林的经典之作—爱悦广场中极具韵律感的折线型大台阶，就是对自然等高线的高度抽象与简化。

　　2.1哈普林的代表作

　　(1)伊拉·凯勒水景广场(IraKellerFountainPlaza)。

　　伊拉·凯勒水景广场就是波特兰大市大会堂前的喷泉广场(AuditoriumForecourtPlaza)。水景广场的平面近似方形，占地约0.5hm2。广场四周为道路环绕，正面向南偏东，正对着第三大街对面的市政厅大楼。除了南侧外，其余三面均有绿地和浓郁的树木环绕。水景广场分为源头广场、跌水瀑布和大水池及中央平台3个部分。最北、最高的源头广场为平坦、简洁的铺地和水景的源头。铺地标高基本和道路相同。水通过曲折、渐宽的水道流向广场的跌水和大瀑布部分。跌水为折线形，错落排列。水瀑层层跌落，颇得自然之理。经层层跌水后，流水最终形成十分壮观的大瀑布倾泻而下，落入大水池中。

　　该设计非常注重人与环境的融合。跌水部分可供人们嬉水。在跌水池最外侧的大瀑布的池底到堰口处做了1.1m高的护栏，同时将堰口宽度做成0.6m以确保人们的安全。大水池位置最低，与第三大街路面仅有1m的高差。从路面拾级而下所到达的浮于水面的平台既可作为近观大瀑布的最佳位置，又可成为以大瀑布为背景、以大台阶为看台的舞台(图1，图2)。

　　哈普林和广场设计师安·达纳吉瓦认为：形式来源于自然但不能仅限于对自然的模仿。他们从俄勒冈州瀑布山脉、从哥伦布河的波尼维尔大坝中找到了设计原型。大瀑布及跌水部分采用较粗犷的暴露的混凝土饰面。巨大的瀑布、粗糙的地面、茂密的树林在城市环境中为人们架起了一座通向大自然的桥梁。

　　(2)高速公路公园(FreewayPark)。

　　高速公路公园紧邻西雅图会议中心，是块长方形的绿地，下面有交通繁忙的洲际公路经过，公园里面有许多流水的造景，配合着绿色的长青植物给人们以清凉舒适的感觉。哈普林在这个设计里以一个戏剧性的场景“隐喻”了太平洋西北部的荒野风光，同时也屏蔽了快速车道上传来的噪音①。

　　哈普林认为：“在景观中我们追求的是诗意的感受，是激情，它将使在景观中走来走去的人们的生活更丰富多彩。”②正如大师丹凯利所认为的那样—重要的不是设计，而是生活本身！

　　美国的景观设计师对自然的理解是自由、生动的，现状的自然景观会是其景观设计表达的一部分，自然热烈而充满活力，于是会有一大片的水面和巨大的瀑布、水层层跌落，自由地折过一个平台，冲入下面深潭，流至更远的一块水面中……这一设计使自由的曲线，潺潺的流水，尺度巨大的水墙、水台阶，造型各异的音乐喷泉等，在人们的视野中随处可见，为都市营造了安静的生活场景，而许多造型别具一格、创意独特的景观也迎合了美国人丰富的想象力及创造力。活泼、热情、自由和随意的设计，把生活、艺术与商业等组合在了一起。

　　美国景观设计师把自然延伸到商业化了的城市中，自然的元素，加上超平常想像的技术和能力，再移入建筑城市中，即成就了一道道风景。人们与这些景观的接触自然而密切，也从中得到了更多的快乐与健康。这些与东方的景观设计是很不同的。较少进行观念思考、静默等行为，以及单纯的历史文化情景，都已更多地为自然运动所代替，你可尽情地享受生活中的阳光，尽情地和自然沟通。所以美国许多城市的景观是自然亲切的。

　　哈普林的许多作品大都渗透着美国精神，往往带有极强的空间参与性，充分体现出现代城市景观的开放性、公共性和大众化。

　　2.2野口勇的代表作

　　(1)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庭院(JardinJaponais)。

　　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庭院面积约2000m2，是一个用土、石、水、木塑造的地面景观，分两部分：上层的石园有坐凳和圆石块，下层布置了植物、水池、石板桥、卵石滩、铺装和草地。石园的中心是一块像碑一样立着的石块，上面刻有书法般的凹线，水从其中流出并跌入矩形池中，然后通过几级跌水流向下沉的日本园(图3)。

　　此设计在一些细部和风格处理上明显沿袭了日本传统，可这决不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庭院风格式园林。实际上，在园林的修建过程中，野口勇因为打破了日本传统园林风格的设计法则，而不断地与来自京都协助他设计的造园师们发生争论。野口勇将他在20世纪40年代中所推崇的流畅曲线贯穿于整个园林，并将他的雕塑元素在园林中做了充分的展示。日本园从平面上看就像一幅由草坪、砂、石块、地形、光影组成的抽象图案画，总体呈现的是明快的现代风格。但是在庭院中，观者漫步其中，亦可步移景异，这又传承了日本传统庭院的特色。

　　(2)“加州剧本”(CaliforniaScenario)。

　　“加州剧本”位于洛杉矶近郊卡斯塔美沙镇的一个商业中心中部，平面基本为方形，空间较封闭。在这样一个视线封闭、单调的空间中，野口勇布置了一系列的石景和雕塑元素，并设计了众多的主题，充分体现了加州的气候和地形(图4)：地面由大块南非浅棕色不规则片石铺砌，暗示布满岩石的荒漠。园中零星散落的一些石块，传达出日本传统庭院石组的意境，其中一组由15块经过打磨的花岗岩大石块咬合堆砌，称为“利马豆的精神”，源于设计师对加州富饶起源的联想。沙漠地的主题为一圆形土堆，表面铺以碎石与砂，上栽仙人掌植物，体现了加州沙漠风光。“森林步道”是一个单坡，周边种植有红杉，以模仿加州海岸风光。园中还有一条时隐时现的溪流，象征加州主要的河流。水流从两片三角形高墙中涌出，曲曲折折、断断续续，最终没入三角锥石坡下。其它主题还有“能量喷泉”“土地利用”“开发纪念”等。

　　这个设计把一系列规则和不规则的形状以一种看似任意的方式置于平面上，以一定的叙述性唤起了人们对这些景观的联想。这些具有象征寓意的组成部分也试图创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冥想空间。野口勇在对“耶鲁大学贝尼克珍藏书图书馆下沉庭院”的记录中写道：“空间需要人们发挥一定的想象力去感受。庭院的设计应尽量给人们留出多一些的遐想余地，或者给人们提供一处静谧、可供冥想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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